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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爱伦·坡只醉心于他心灵的崩溃过程
急速飞驰 2018-09-27

  坡向我们讲他的病情,甚至想使这病变得美丽诱人。他甚至成功了。这不可避免导致虚伪,是欺骗,美国的艺术尤其如此,是欺骗的艺术。

  坡与印第安人和大自然没什么联系。对红种印地安兄弟和他们的小木屋不屑一顾。他只醉心于他心灵的崩溃过程。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美国的艺术活动有双重节奏。

  菲尼莫·库柏身上同时有着两种震动并行不悖。而坡只有一种,只有崩溃的震动。这使他更像个科学家而非艺术家。

  道学家们一直弄不明白坡的那些“可怕”故事何以写得出。这些故事之所以写得出,是因为旧的事物应该死去,应该崩溃;旧的白人心灵要渐渐崩溃,才会产生新的东西。

  坡的命运是悲惨的。他注定要在崩溃中剧烈抽搐而停止心灵的活动,同时他命中注定要记录下这一切。可一旦他经历了一个人所能够经历的痛苦,他注定要为此遭受屈辱。这些经历是必要的。人的灵魂必得清醒地遭受崩溃的痛苦,如果它想生存下来的话。

  可是坡与其说是个艺术家倒不如说是位科学家。他像科学家在坩埚中溶解盐一样把自己化为灰烬。这几乎是在对灵魂和意识进行化学分析。在真正的艺术中总颤动着创造与毁灭的双重节奏。

  为此,坡把他的作品称之为“故事”。这些故事组成了一连串的因果关系。可他最优秀的作品并非故事。它们比故事的内涵要深远得多。这些是人类灵魂在分裂中痛苦挣扎着的可怕故事。

  《莉盖娅》和《厄舍古屋的倒塌》的确是爱情小说。爱是神秘的生命吸引,它把一切连得愈来愈紧,直至连在一起。因此,性是爱的真正关键。在性中,男女的两套血液系统集中交汇,它们之间本来只有一层薄翳,一旦这层薄翳破裂,其结果就是死亡。你看,什么东西都有个限度。爱也有个限度。

  所有的有机生命都有一个主导规律,那就是每个有机体都是内在孤独、我行我素的。其孤独一旦被破坏,混淆和混乱一旦产生,死亡即开始。从人到变形虫,对每个个体的有机体来说情形都是如此。可这些有机生命又有另一个规律,那就是每一个有机体只有与其他东西相接触、与其他生命兼容并蓄才能生存——这意味着吸收新的非物质的震颤。每个个体有机体通过与其他有机体亲密接触——达到某种程度——获得新生。

  人亦如此。他呼吸空气,吞下食物和水。其实际意义要比这重大得多:他获得了别人的生命,他与他们发生了接触并且也把生命给予了别人。这种接触随着亲密程度的增长而愈来愈频密。当这种接触成为全方位时,我们称之为爱。人本是靠食物活着的,可进食过多也会因此而死。人因为有爱才能活,可爱得过分也会因爱而死。

  爱有两种:神圣的和世俗的,精神的和肉欲的。在后者中,男人和女人的血液系统高涨起来相交汇,几乎混溶一起。几乎,但并非完全。他们的两股血浪之间总有那么一层可以想象的屏障,那种未知的颤动与力量可以透过它传导,但血液不可冲破它,那将意味着流血。

  在精神恋中接触是纯神经方面的。相爱者双方的神经像并连一起似的共同颤动。振动频率可愈来愈高。可这样太过分的话,神经也会断裂,也会流血,从而造成某种死亡。

  人的烦恼在于,他既坚持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又坚持融合。比如,发现了精神爱的狂喜后,他便坚持永远如此下去,除了这个什么旁的都不要,只有这才是生活。他称之为“强化”的生活。他要自己的神经与他人的神经在极度紧张和激动的融合中震颤。从而他发现了某种幻觉的兴奋,发觉自己与整个宇宙都辉煌地融为一体了。

  可事实上,这辉煌的融合只是暂时的。正如生命的首要规律所揭示的那样,每个有机体都是孤独的,它必须回归自身的孤独状态中。

  可是,人经历了那称之为爱的光辉的融合,他喜欢这个,这东西给了他最大的快感。他需要这个,什么时候都要。他需要它,一定要得到它不可。他并不想回归到自身的孤独中。如果要回归,那也如同一头四处觅食的野兽,不过是回窝里来歇歇脚,还准备再出去。

  说到这里,让我们来谈谈埃德加·爱伦·坡吧。他为《莉盖娅》所选择的箴言为我们提供了认识他的线索,这段话出自那位神秘的约瑟夫·格兰威尔。[1]

  “意志永不死。有谁知道意志的神秘和力量?上帝不过是决意渗透一切的一个巨大意志。人,只要他的薄弱意志不倒,他就既不会服从天使也不会全然服从死亡。”

  这是一个意义深远的格言,也是致命的箴言。因为,如果上帝是一个巨大的意志,那么宇宙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样的。可能他并非只是一个意志。这未免太简单、太有人类学的味道。人是需要意志的,只需要他的意志,但他没有必要说是上帝就是这同一个意志,是个无穷尽的意志。

  在我看来,也可以说有许多上帝在我体内进进出出。我必须说他们有许多个意志。可现在要说的是坡的问题。

  坡经历过极端精神恋的狂喜。他需要的不是别的什么,仅仅是这种狂喜。他要的是那种巨大的满足,那种流溢、交融之感和生命的强化。他经历了这种满足。他认为无论如何,这种精神和神经的爱所带来的狂喜是生活中最伟大的事,是生活本身。他曾亲身相试,深知这就是生活本身。所以他渴望这个,一定要得到它。为此他决心与自然界的一切局限性作斗争。

  这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勇于按照自己的信仰和经验行动。可他同时又是一个自高自大的蠢人。

  坡一定要获得那种狂喜和兴奋,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他像今日典型的美国妇女一样疯狂地追求着这一样东西:兴奋、流溢和狂喜。坡试图酗酒,而且弄得到的毒品都试过。[2]他还“试”过他所能“试”的人。

  他最大的企图和成功是在他妻子身上获得的。他妻子本是他的表妹,一个声如歌唱的女人。[3]他与她一道经历了最汹涌的流溢、最强烈的兴奋和最炫目的狂喜。这是最紧张的神经交融,愈来愈紧张,终于导致姑娘血流如注。这就是爱,如果你称之为爱的话。

  在精神的交融中振动最剧烈的是胸腔、喉部和后脑的交感神经结[4]。这种振荡如果太剧烈,胸腔的交感组织——肺、喉或小脑的交感组织就会变弱,从而给结核提供了成熟的病灶。

  坡使这种振荡超过了人所能忍受的限度。作为他的表妹,她更容易与他产生共鸣。

  《莉盖娅》是他的主要作品。莉盖娅!一个苦心炮制的名字。对他来说,他的妻子不是露茜,她是莉盖娅。毫无疑问,她甚至喜欢这个名字。《莉盖娅》是坡的爱情小说,而它愈是古怪愈能说明这个故事写的就是坡自己。这是一个超越一切的爱的故事。两个恋人意志的争斗达到了极端。爱是意志的战争。两个恋人谁会首先毁掉另一个呢?哪个能坚持得持久?莉盖娅还是个旧式女人。她的意志终究是要屈服对方。她要屈服丈夫那魔鬼般的思想,甚至要向死亡低头。

  “她高高的个子,很苗条,后来甚至变得很憔悴了。我无法描述她举止的高雅与娴静,举手投足的轻盈与纤巧……她走进我关着门的书房时从来都不惊动我,除非她那如歌的甜美声音和放在我肩上的那双玉手才能让我意识到她的到来。”

  人们一直在赞美坡的风格,可我觉得那是一种虚华。“她那双玉手”和“举手投足的轻盈与纤巧”听起来像椅子上的弹簧和壁炉台,而不是人。在他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个人。她只是一件工具,他从她那里获得极端的感觉。正如有人指出的那样,她是他的“快感工具”。[5]

  坡的风格具有某种机械呆板的特征,这正如他的诗的节奏比较呆板一样。他从不用生命的观点观察事物,他几乎总是用物质的观点看事物,眼里都是珠宝或大理石什么的,在《厄舍古屋的倒塌》和《莉盖娅》中可见珍珠和红宝石流光溢彩的描述。他还用力量和科学的观点看问题。他的节奏十分呆板。这就是他的“风格”。

  他要对莉盖娅所做的就是分析她,直到他了解了她全部的组成部分,直到他从理智上全部弄懂了她。她是某种奇特的化学盐,他必须用他头脑这根试管彻底地分析她,一旦分析完毕,这场喜剧就结束了!

  可她是分析不透的。有什么东西他无法得到。描述她的眼睛时,他这样写道:“它比我们一般人的眼睛要大得多。”似乎谁都愿意有一对比他人“大得多”的眼睛。“它们甚至比诺亚哈德峡谷中瞪羚的眼睛还要圆。”——这是一种奉承。“眼珠黑亮黑亮的,眼睫毛细长而黑。”让人想起鞭子。[6]“眉毛不够规则,但颜色也极黑。眼睛的这种独特是天生的,这容颜美艳夺目。”——这话听起来真像一位解剖家在解剖一只猫。

  “啊,语言无用!我们的语言不过是声音,它掩盖了我们对于精神境界的无知。莉盖娅眼神!我是如何久久地为它凝神苦思!在整个仲夏夜,我一直苦苦地要解开它的谜!它是怎么回事?这深藏在我爱人眸子后面那比德谟克利特之井更为深远的东西!它是什么?我充满激情要去发现……”

  由此我们可以轻易地明白人是如何杀死他的爱物的。要弄懂一件活生生的事物就等于杀死了它。要十分了解一件事你就得杀死它。为此,我们说那渴望着的意识——精神是一头吸血鬼。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打交道,非得十分了解对方不可。了解她或他。可是,要了解任何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等于从他(她)那里吸吮生命。对于所爱的女人尤其如此。全部神圣的直觉告诉我们,应该让她保持陌生,你只应该在冥冥中通过血液感知你的女人。试图理智地了解她就是试图戕害她,啊,女人,请注意,那些男人要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男人,请注意,女人更要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了解是吸血魔王的诱惑。男人的确十分渴望用理智控制生命与个性的秘密。这有点像分析细胞质,只有死的细胞质才会供你分析,分析它的成分。这是一个死亡的过程。对物质、力量和功能世界的了解与生命是毫无关系的。

  可坡想要了解——了解莉盖娅眼睛中的奇特现象。她很可能已告诉过他,让他如此探索、吸血鬼般地吸吮是多么可怕。可她又想被吸吮。她愿意被他的意识吸吮、愿意被他了解。为此她也付出了代价。如今愿意被吸吮、被了解的一般是男人。埃德加·爱伦·坡苦苦地百般探索。他时常似乎达到了极限。可还未等他越过知识的极限她已越过了死亡的界限。事情总是这样。于是他决意认为,了解那“奇特现象”的线索在于意志的神秘。“意志不死……”

  莉盖娅有一个“坚强的意志”……“思维行为或语言呈现出紧凑感,这很可能是那坚强意志的结果或标志”。“在我们长久的交往中它并未显出其存在的明显迹象。”

  “我认识的女人中,表面上十分文静的莉盖娅其实最容易为激情所俘获。对于这种激情我只能通过那双神奇的大眼睛进行估量,那双愉快的眼睛令我惊喜。她那十分低沉的声音透出几乎富有魔力的旋律,抑扬顿挫清晰流畅;她习惯口吐豪言,言谈中都透着一种狂放的力度(与她说话的姿态相比,这力度似乎是加倍的。)”

  可怜的坡,他找的恋人与他原是一路人。她也在拼命追求更玄妙的感觉。追求到发疯以至于死亡的境地。真是“激情十足的秃鹫”!

  既然他已意识到那线索就在她坚强的意志中,他就应该明白这种爱、追求和了解的进程是意志的斗争。莉盖娅的确依从伟大的传统和妇人之道,坚持服从与接受。她是一个被动体,任人分析与探索直至死亡。可她那巨大的女人意志也会时有反抗。“激情十足的秃鹫!”她仍渴望他进一步的探索,直至无穷。可是,她这“激情十足的秃鹫”还得与自己作斗争才行。

  莉盖娅要继续这种追寻、爱、感觉,继续探索和了解直至走到尽头。可是没有尽头。只有死亡,是一种终止。男人女人都得上这一当。男人为寻求最终的知识总会以被出卖而告结束。

  “她爱我,对此我深信不移。我极容易地察觉到,以她那样的胸怀,爱绝不会是一般的激情所致。但只有在死亡中我才深深地感受到她的情有多么重。她一连数小时抓紧我的手,向我倾诉衷肠,她那激情的献身精神使她把我当成偶像崇拜着。”

  “我何以配得上享有她的袒露胸怀?(换个人会感到是被诅咒。)我何以受得了我爱人的离去?那才是对我的诅咒,我不想夸大这一点。我只能说,莉盖娅对爱的献身是一般女性所不能企及的。尽管我是那么微不足道,但我还是终于意识到了她那狂热的渴求。可是,那生命却飞速地流逝了。那对生命的狂热渴求——仅仅是生命——是我无力描述、无法表达的。”

  这些理智的鸟——如坡和他的莉盖娅,否认他们身上的生命本身;他们想把这生命全变成空谈,变成要了解的东西。于是,那不可知的生命离他们而去了。可是可怜的莉盖娅又能怎样呢?这是她的命。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的精神,多年来美国对圣灵的反叛决定了她的命运。她在她仍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死了。她死了。他要掌握的线索也随她而去了。

  难怪她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仰天长啸。在她弥留之际,她向丈夫口授了一首诗。这些诗句极端虚伪、夸张。不过如果你为莉盖娅设身处地想想,你就会觉得这诗十分真实可信。

  “‘啊,天啊!’当我写完这些诗行时,莉盖娅痉挛般地跳起,展开双臂大叫着。‘啊,上帝!神明之父!难道事情就是这样不可改变吗?难道这位征服者一次也不被别人征服吗?难道我们不是你的一分子吗?谁,谁知道意志的神秘及其力量?人,只要他的薄弱意志不倒,他就既不会服从天使也不会全然服从死亡。”

  莉盖娅就这样死了,至少是部分地向死亡屈服了。这也有点过分了。至于她对上帝发出的呼唤,上帝不是说过,那些与圣灵作对的人不会得到宽恕吗?[8]

  那神灵就在我们心中。它激励我们变得真实,令欲望不要太盛,让我们不听信花招和夸夸其谈。特别是,它让我们严防过分自私利己,严防过分自以为是。它还告诉我们随内在的精神改变自己,它让我们该放手时就放手,该嘲弄自己就嘲弄,因为当我们死认真的时候我们总会显得有点可笑。圣灵告诫我们不必死认真,应随时嘲弄自己、嘲弄一切。尤其应该嘲弄自己的所谓崇高。任何事物都有其可笑之时——一切。

  可是坡和莉盖娅却笑不出来。他们认真得发狂。他们发狂地推动意识的震颤和意识的交汇。他们这是在与圣灵作对,本来圣灵是告诫我们该笑就笑,该忘就忘,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他们不这样,因此他们得不到宽恕。莉盖娅用不着抱怨上帝。因为她的一切都归咎于她的意志、她的“巨大意志”,她拼命追求更多的意识,拼命要了解。

  莉盖娅死后,她丈夫去了英国,很庸俗地买下或租下了一座阴郁巨大的旧教堂,修葺一番,修饰出一种神秘、戏剧性的异域情调来。一切都不公开、不真实。他的意志是“戏剧性”的。对感官刺激的追求趣味也不高雅。然后他娶了特利门纳碧眼金发的罗文娜·特利温宁女士。她是一位萨克逊和康沃尔混血的大家闺秀。可怜的坡!

  “就是在这样的大厦中,这样的新房中,我和这个特利门纳女人度过了我们俗世的蜜月,无忧无虑。我妻子对我的阴郁脾气很怕,于是她躲避我,不怎么亲近我,我情不自禁感到一种快意。我恨她,我所心怀的不是一个人的仇恨而是一个魔鬼的仇恨。我的记忆开始向回流淌(好悔啊),流向莉盖娅,可爱的,那秋日,那美,那坟墓中的。我沉浸在对她纯洁的回忆中……”

  婚后第二个月,罗文娜夫人病了。是莉盖娅的阴影在笼罩着她。是莉盖娅的鬼魂在罗文娜的杯子里下了毒。是莉盖娅的魂附着在丈夫的魂上,缓慢地毁灭着罗文娜。两个吸血鬼,一个亡妇,一个是未亡夫。莉盖娅并未全然死去,她那顽固但受挫的意志回来报复。她无法在生活中自行其是,于是她要在生活中寻找替死鬼,丈夫因为在莉盖娅那里受挫,无法彻底了解她,于是他把罗文娜当作唯一的活靶子来施行报复。最终莉盖娅借她和丈夫毁了的罗文娜的尸还了魂。她起死回生了。她依然念念不忘她的意志,她依旧要与丈夫一起拥有更多的爱、了解和最终的满足——事实上这满足她从未得到过。

  的确,澳门永利娱乐正如威廉·詹姆斯和柯南道尔等人所言[9],人死后灵魂依旧存留于世,它靠的是其自身的意志。一般来说,这受挫的意志恶毒地坚持着依旧对生活施行报复。这即是所谓亡灵,吸血鬼。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讲的是人的意志、爱的意志、理性的意志、与死亡相斗争的意志。它为人的知识而骄傲。在美国的空中,游荡着太多可怕的精灵。

  《伊琳诺拉》这篇怪诞的小说所展示的是一位男子娶了媳妇,和他温柔的新娘度过的销魂时光。他、表妹及表妹的母亲住在与世隔绝的“五彩芳草”峡谷中,这峡谷唤起人的各种感觉,每样东西都泛着一层神光。他们低头在“静谧”河中看着自己的倒影,从中发现了爱神——全是他们的臆想。这是对内省生活的描述,那爱是他们自以为是的爱。那里的树像在对太阳祈祷的蛇。这些树体现出某种费勒斯即英文phallus的意淫激情。一切都进入主观意识中:蛇在崇拜太阳。本该带来黑暗与忘却的爱的拥抱对这些恋人来说却成了白日里的事,让他们更多思、多念,胡思乱想。白日里的做爱及谈情说爱是可恶的事。

  《勃兰尼斯》中,那男人进到他爱人的墓穴中,把她的三十二颗白牙拔出装在一个盒子中带了出来,这真令人恶心,让人看不起。牙是食咬和抵抗工具,时常是对立的象征,这小小的、粉碎与破坏的工具。从而这牙齿成为神秘的龙牙。为此这男人无论如何要获得情妇的这些必不可少的东西。“每颗牙都是个意念。”他说。这是他镂骨铭心的恨。

  与这一组故事相关的另一篇了不起的小说是《厄舍古屋的倒塌》。这里的爱情发生在兄妹之间。一旦人的自我崩溃、认知他人的神秘消失,与爱人认同的愿望就变成了一种欲。正是这种认同和彻底融合的愿望成为的基础。在精神分析学中,几乎所有心理问题都可回溯到问题上。当然并不尽然。不过是人们借以获得最紧张的神经震颤所带来的快感的一种形式,它不受任何阻抗。在一家人之间,自然的精神震颤几乎是同步的。可是,与陌生人之间,它就会受到阻抗,就是快感的获得与对阻抗的逃避。

  全部罪恶的根源在于我们都渴望这种精神快感、这种流溢、这种明显的生命的兴奋、这种认知和这个“五彩芳草谷”,甚至是五光十色的草与光,从中获得狂喜。我们希望毫无阻抗地获得这些。我们要不断地得到,这就是我们心中全部的罪恶之根。我们应该祈求阻抗,尝尝阻抗的苦头才行。我们应该决定最终放弃渴望。《厄舍古屋的倒塌》的墓志铭是法国诗人贝朗瑞的两行诗:

  “我牵马来到悬崖边,崖下屋旁湖水清澈恬静。可我低头俯视水面时却不禁一阵惊恐,我看到了水中的倒影:灰沙草、鬼魂样的树干和空洞洞眼睛一样的屋窗。”

  厄舍古屋作为住房和家是太古旧了。屋外长满青苔,从房檐一直铺到墙根。哥特式的拱门,隐秘的台阶,阴郁的挂毯,乌木地板,奇形怪状的古式家具,暗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格照射进来。最主要的是,屋里有一种“严峻、深幽、无法改变的阴郁气氛”。

  屋里的两位居民——罗德里克·厄舍和麦德琳娜·厄舍是一个古老、灭绝中的种族里最后两个人。罗德里克长着一双莉盖娅那样迷人的大眼睛和略微拱起的鼻子,这是典型的希伯莱相貌。他患上了这个家族的通病——神经质。他的神经太紧张了,剧烈的精神震动波及冥冥的以太。[10]他失去了自我和活生生的灵魂,变成了传导外界影响的工具。他的神经的确像风神的竖琴在颤动。他活着,“与某种阴郁的幻觉——恐惧斗争着”,因为他是一具还魂尸体。

  问题是,一旦人的自我中心崩溃了,那变成工具的意识能有几许表达?当一个人失去了自我,像窗口的一只琴一样被人弹奏,他能够进行多少自我表现?人的血液只要流动,它对身外的物质世界就自有其同情和反响,但这是看不见的。我们知道我们的神经总是冲着看不见的存在和力量传导自己的颤动。罗德里克·厄舍就是在物质存在边缘上颤抖着。

  正是这种机械的思维给予了他“创作即兴曲的热情与熟练”。它赋予坡非凡的韵律才能。由于缺少真正的生命中心与生命冲动,他才对声音效果异常敏感,当然他对这种音乐之间的联系和韵律间的联系的敏感是机械性的,不是扎根于激情之中。因此,这是次要的、浮华的。于是我们有了罗德里克·厄舍的诗《鬼魂缠绕的地方》。这首诗节奏快但韵律枯燥,用词庸俗。这诗的进程是梦幻曲似的,阕与阕之间的连接显得呆滞、突兀、毫无情感可言。

  厄舍以为,所有植物性的东西都有感知。不错,一切物质都会有这样或那样形式的感知,甚至无机物也莫不如此。它们微妙、复杂的紧张颤动使得它们对外界的影响很敏感,同时也对外界目标施其影响。坡所懂得的正是这种颤动或无机意识——这是一种沉睡意识。为此,小说中的罗德里克·厄舍深信,整个环境,房子的石头,绿苔,湖中之水,水中的倒映景物与这个家交织成一体,浓缩为一种氛围——一种只有厄舍家人才能生存其中的氛围。正是这种氛围决定了这个家的命运。

  可只要灵魂活着,它就是命运的主人而不是被人决定命运。活生生的人的灵魂微妙地孕育了石头、房屋、山峦和大陆,赋予它们以形状。可人一旦失去了自己完整的自我就会成为石头的奴仆。

  在人世间,与罗德里克唯一有关的是他的妹妹麦德琳娜。她也患有某种神秘的紊乱症——倔强症。这兄妹二人热恋着。他们是双胞胎,看上去没什么两样。是同样专注的爱——神经的同步震颤造成了极度的兴奋与思虑,从而使他们双双缓缓崩溃死去。那位极其纤敏的罗德里克与妹妹麦德琳娜在精神上毫无阻抗地共振,一点点地缓缓蚕食她,如同一个吸血鬼一样怀着无上的爱吸食她的生命。而她又自愿让他吸吮。

  麦德琳娜死后被哥哥运到深深的地窖中。可她并没有全然死去。哥哥感到一种难言的恐怖与悔恨,几乎是发疯地打着转儿。八天以后他们被一种金属断裂的声音突然惊起,随后是一阵清晰、空旷的金属震颤,显然那声音是被压抑住了。罗德里克·厄舍开始谵妄般地表白自己:“我们把她活活地放进了坟墓中!我说过我太敏感。我告诉你吧,我听到了她在棺材中轻轻的动静,我听到这声音已有好多天了,可是我不敢——不敢说出来。”

  这又是那个“人诛之所爱”的老主题。他了解他的爱人并因此杀了她。他知道她像莉盖娅一样不情愿地含冤而死。于是她又还魂来寻他。

  “尽管有几道门,可厄舍家的麦德琳娜小姐还是出现了,她那高雅的身段裹在云雾中。她的白袍子上有血迹,由此可见她那羸弱的身躯是如何苦苦抗争的。她先是在门坎上颤栗不稳地晃动,随后一阵低吟,重重地倒在哥哥身上,竭尽死力把他摔死在地,他成了恐怖的牺牲品。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这描写很吸引人,很有点戏剧性,真的。对恋人来说,在最后一刻其心理的确如此,他们不能分离,不能孤独地倾听圣灵的声音。我们全靠圣灵才能活。下个世纪是圣灵的时光。圣灵就在每个人心中说话:永远是个圣灵。对于大千世界来说并不见什么明示,但每个孤独的人却在倾听自己心中圣灵的声音。

  厄舍家的兄妹背叛了自己心中的圣灵。他们要爱,爱,毫无节制地爱。他们要爱,要交融为一体。他们相互牵扯着,只能走向死亡,因为圣灵说你们不能成为一个生命体,每个人都应我行我素,有所节制。

  优秀的故事都带有这同一个重负。恨与爱同样过度、煎熬人、秘不可宣、微妙难解。坡笔下的这些“地窖”之事是潜意识的象征。表面上,一切都简单易懂,可在深层中,竟是这种活埋人的极端行为。《阿芒蒂拉多的桶》中的弗吐纳托像厄舍家的麦德琳娜女士一样被活埋,不同的是前者是因为恨被埋,后者是因为爱被活埋。恨的欲望亦会消耗并控制被恨者的灵魂,正如同爱欲是控制被爱者或让被爱者控制一样。但在两种情况下,双方的灵魂都会消解,双方都会在越雷池的过程中失却自我。

  蒙特利索要彻底吞噬弗吐纳托的灵魂。完整杀害他是没什么必要的。如果一个人完整地死了,他的灵魂仍是完好无损的,可以自由自在地重归某个所爱的人心中自行活动起来。蒙特利索把他的敌人活埋于地窖,为的是捕捉他的灵魂,从而就可以占有他的生命。或许这可以办得到。或许这位壮士因此而突破了自身的界限,化为虚无或变得永恒,成为一个魔王。

  对过度恨适用的对于过度爱也适用。那句箴言所谓“侵害我者无不受罚”亦可说成是“爱我者无不受罚”。

  在《威廉·威尔森》中,我们看到一个人试图杀害自己的灵魂,描写很细致。机械的威廉·威尔森成功地杀死了活生生的威廉·威尔森。那欲望的自我仍继续存在,渐渐没入广漠的永恒。

  《陈尸所街上的谋杀案》和《金甲虫》是两个极呆板的故事,作者的兴趣在于从一系列细微的因果关系中寻出什么答案来。这兴趣是科学的而不是艺术的,旨在研究心理反应。

  对凶杀题材的着迷本身就令人不解。凶杀不仅仅意味着杀人。凶杀是一种欲望,它要夺取生命核心,杀死它。于是,有人经常偷偷地肢解尸体,为的是取得被害者的生命核心并拥有它。这两个人都为凶杀的艺术所着迷,尽管方式不同——就如同德·昆西此时劳伦斯可能想到了德·昆西的文章《谋杀被看作是一种艺术》。和坡,生活方式尽管截然不同,可本质上并无多大差别。在他们身上都可以寻出爱的极端与恨的极端,他们要么被对方灵魂中神秘的暴力所攫取,或者自我中的灵魂挣扎着屈服。这是缺少男子汉气质的表现,孤独而有限度。

  审讯和刑罚与凶杀相似,是同样的欲望。这是一场审讯者和被审讯者之间的斗争,斗争的焦点是审讯者是否会得到生命的核心并刺破它,刺破灵魂的核心。人的罪恶意志试图这样做。人的勇敢灵魂拒绝自己的生命核心被刺破。这不免令人感到奇怪,可是的确如此。正如受挫的意志会在人死后以恶魔的形式坚持不死,勇敢的精灵也会保留生命的核心与真理,哪怕历尽折磨和死亡。如今的社会是恶魔。它会以某种微妙的方式毁灭人之生活的核心,什么方式都可能。但是,只要人倾听自己心中圣灵的声音他仍能坚持不退却。可是社会是恶魔,恶魔,爱也是恶魔。恶滋生恶,愈来愈多。

  神秘一直这样持续。拉·布吕耶尔[11]说,我们人类所有的不幸都源自不能孤独。只要人活着,他就会注定屈从于爱的渴求或燃烧的仇恨,恨不过是爱的另一面。可人注定要做的不仅如此。如果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吃,那么我们也不是为爱才活着的。我们活着是为了独善其身,为了倾听圣灵之声。他就在我们心中,他是诸多个神,他们来来去去,你说东他说西,而我们要服从的是最神圣时刻的圣灵,我们心中的诸多神汇成了圣灵。

  可是坡只懂得爱。这是剧烈的神经震颤,是高度的思虑。毒品,女人,自我毁灭,五彩缤纷的狂喜统统来自高度的思虑和爱。他心中的人的灵魂早已靠边站了。但它没有迷失。他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这灵魂如何如何,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懂这一点。

  他是一个敢于闯入可怕的人类灵魂地狱的冒险家。他发出了灭亡的恐怖与警告之声。他注定要灭亡。他为爱而死,是爱害死了他(劳伦斯推断坡死在妓院。坡的死因众说不一,但他最可能是酗酒而死)。爱,可怕的病。

  坡向我们讲他的病情,甚至想使这病变得美丽诱人。他甚至成功了。这不可避免导致虚伪,是欺骗,美国的艺术尤其如此,是欺骗的艺术。

  [2]劳伦斯可能读到过坡酗酒的描述。至于毒品和麻醉品,坡的很多短篇小说里的主人公和叙述者都酗酒或吸食吗啡和鸦片。所以劳伦斯推断坡也使用毒品。

  [3]爱伦·坡在二十六岁上迎娶了自己的表妹Virginia Clemm,曾描写过她歌唱的声音。

  [4]劳伦斯可能在1917年读到了Janes Pryse所著的有关“七个主要神经结”的著作,将此与自己的“血液意识”理论结合,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神秘物质主义世界观,并以此对文学作品甚至社会和人性进行分析。详见劳伦斯的两本哲学随笔《精神分析与无意识》和《无意识断想》,它们构成了劳伦斯后期思想的核心,是其性爱理论的基础,亦是其文学观的基础。

  [7]详见《新约·马太福音》25:29,“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9]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国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对唯灵论表示出某种暧昧态度。ArthurConan Doyle(1859-1930),英国作家,创造了神探福尔摩斯的小说形象,于1891加入了通灵研究学会,坚信可以与死后的灵魂沟通。1918年出版了《新启示录》,1926年出版《唯灵论史》。

  [10]以太曾被认为是传导无线电波和电磁放射的媒质。这一概念在19世纪被普遍接受。但随着相对论和场的发现,以太就成了陈旧的概念被抛弃。劳伦斯对当时最新的科学理论没有及时的把握,也说明了新理论的普及需要较长的过渡阶段。

  D·H·劳伦斯 (1885-1930),英国诗人、小说家、散文家。20世纪英国作家,是20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主要成就包括小说、诗歌、戏剧、散文、游记和书信。他写过诗,但主要写长篇小说,共有10部,最著名的为《虹》《爱恋中的女人》和《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的作品过多地描写了色情,受到过猛烈的抨击和批评。但他在作品中力求探索人的灵魂深处,并成功地运用了感人的艺术描写,因此,从他生前直到迄今为止,他的作品一直被世界文坛所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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